敗選

我參加的第一次敗選晚會，是1998年陳水扁競選台北市長連任失利那一次。晚會當日(即開票日)，敦化南路從市民大道到八德路區間進行封路，並且在靠市民大道那一端的競選總部前搭建主舞台。平日交通流量驚人的五線車道，很難得的成了徒步區(在當時那個年代)，投完票的市民們，逐漸聚集於此。人潮之多，甚至敦化南路上最著名的林蔭分隔島上，還出現了連攤車帶桌椅的小販。

開票結果，雖然陳水扁執政四年施政滿意度超過七成，但仍不敵多數台北市民的意識形態，與新黨王建煊喊出的棄保效應，而輸給了國民黨馬英九。敦化南路上一片黑壓壓的人群，瞬間充滿了錯愕、不解與泫然欲泣的表情。落選人陳水扁很快地站上了舞台，發表了他那篇日後非常知名的落選感言。陳水扁的身後，一字排開了時任公職或民意代表的黨內同志(陳菊、李逸洋、李進勇、林濁水、蘇貞昌、呂秀蓮、余政憲等)以及大老級人物李鴻禧。（當時也沒幾個大老）

我還記得，當時的夜空，真是天殺的像世界末日般黑暗。我也記得，當時的晚會內容，是如何的在我心裡，響起了某種回聲。多年後再三咀嚼，我想大致是這樣的:

「你所支持的能力者，不會背離你，會繼續帶領著你，去完成你們所一起堅信的信念、理想、價值。」

那之後，民進黨曾經看似達成了理想，但卻又跌回了一敗塗地的谷底。不變的是敗選晚會的規格，以及晚會現場的氛圍，不分台上台下，總是充滿著同仇敵愾的挫敗、淚水、檢討，以及「我將再起」的決心。套句現在的流行語，就是共同「取暖」。

因此，當我踏進國民黨的敗選晚會現場，不免有些瞠目結舌。那場地的大小，大概與厝邊隔壁平凡家庭舉辦的露天辦桌喜宴差不多。舞台上由樂團負責暖場，一直到電視牆上的各候選人票數已破百萬多時，台上還是由這幾個叫不出團名的年輕人在撐著，聲音嘹亮的女孩唱著曲調輕快的歌曲，一首接著一首，中間不能停頓太久，不然台下一片沉寂，彷彿七月普渡時表演給肉眼看不見的眾兄弟，但明明每個人眼巴巴的望著台上，但他們期盼的，不是來聽口水歌演唱會。

偶而會有人上台，多數也是叫不太出名字的黨員，還好他們的頭銜還蠻響亮，像是:青年團前團長之類的。他們口沫橫飛地講著他們眼中的國民黨對國家社會如何的有貢獻，我開始憐惜他們年紀輕輕就得了妄想症，或是眼翳病，看世界總是一層霧濛濛的美感。當然，上了台，一定要帶著台下的支持者，喊喊口號，搖搖國旗，為現任主席加油，為黨加油。蔣中正主席當年高喊「光復大陸」的虛晃招數，青年黨員們還真是無縫傳承了啊。

應該也來提一下坐在台下的群眾，大致可分為三類:記者、好奇圍觀者、支持者，以上順序按人數多寡排列。在政治版圖藍大於綠的台北市，而且又是國民黨籍區域立委連任成功的松山區，晚會的票房竟然如此慘澹。前幾次選舉總是用力相挺國民黨的藝人、企業領袖等公眾人物，沒能遇上半個。現場這些屈指可數的支持者們，看起來心情都相當平靜，2004年國民黨因為兩顆子彈而落選後，憤而追打該黨中常委座車的莽漢與勇伯們，今日已不復見。其中幾位支持者，也許是眼睛盯著台上太久，酸澀了而眼角泛了目油，吸引了一整群的攝影記者蜂擁而上，準備拍攝這「總算可以交差」的畫面。

未等到總統落選人上台發表感言，我就先一步離開了。沿著馬路，往另一場勝選晚會的方向前進時，身後還持續傳來被大聲放送的語音與聲響，彷彿一場萬人集會一般，其實只是虛張聲勢而已。